在我刚开始正儿八经地( dì)看电影的那当儿，要是谁( shuí)跟我说什么“诗意的默片( piàn)”、“再难重现的黑白片时代( dài)”，我就跟谁急。当然我并非( fēi)技术万能论者，我不会傻( shǎ)到认为《无极》要比《霸王别( bié)姬》要好，但是当时的我认( rèn)为，技术的进步毕竟给电( diàn)影艺术本身带来了革新( xīn)，使电影的表现方式更为( wèi)丰富，效果也更为精彩。要( yào)不然干嘛现在重新发行( xíng)的默片都要配乐配音呢( ne)？甚至要给胶片着色将其( qí)变成彩色片呢？

后来我才( cái)渐渐认识到，所谓的“进步( bù)”绝不是什么客观描述，而( ér)是主观评价。“变化”一词才( cái)是客观的：有声电影、彩色( sè)电影、3D电影等等新电影形( xíng)式，都不过是电影技术的( de)变化，而并不必然是进步( bù)。技术的积累与丰富，并不( bù)必然带来艺术表现的“进( jìn)步”，甚至“进步”一事，本身就( jiù)是见仁见智的，个人喜好( hǎo)不同，对于不同的电影自( zì)然就会有不同的评价，放( fàng)在时间轴线上，也就有了( le)进步还是退步的判断。

卓( zhuó)别林与艾森斯坦们不会( huì)比当时的电影商们更为( wèi)愚蠢，也不会比现在的我( wǒ)们更不懂欣赏电影。他们( men)同样看到了有声电影的( de)前景，不仅是商业前景，还( hái)有艺术前景。他们知道加( jiā)入了声音，不仅可以使影( yǐng)院节省雇请乐队的费用( yòng)，同时确实能够丰富电影( yǐng)的元素。但他们怕的正是( shì)这种丰富。他们怕的是在( zài)元素丰富了之后，导演对( duì)于某一元素的关注会降( jiàng)低，同时元素的引入会破( pò)坏默片的简洁明快。初期( qī)的有声电影印证了他们( men)的前一点担忧，如《爵士乐( lè)手》等电影，由于仅凭“有声( shēng)”的噱头就能使影院饱满( mǎn)，于是电影本身精彩与否( fǒu)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但( dàn)是随着有声电影的普及( jí)，当仅凭“有声”已不足以吸( xī)引观众之时，电影的制作( zuò)者自然会着力于电影质( zhì)量，并逐步实现影音的协( xié)调，真正发挥有声电影的( de)优势，也便使得有声电影( yǐng)的艺术含量日益上升。鉴( jiàn)之今日，其实3D电影的发展( zhǎn)同样如是。现在市场上许( xǔ)多烂片但求以3D一名吸引( yǐn)观众，能起到一时之效，却( què)绝难长久行之。热潮退去( qù)，观众变聪明之后，3D电影还( hái)是需要落力于其价值本( běn)身。到那个时候，3D电影如临( lín)其境的优势，才能普遍地( dì)和电影的表现结合起来( lái)，才会真的出现所谓的3D电( diàn)影时代。

而真正优秀的导( dǎo)演，自然会要求电影中的( de)每个环节每个元素都尽( jǐn)善尽美，而不会忽视某一( yī)元素，反而多元素的融汇( huì)会达成默片所难以实现( xiàn)的表达效果。从这个意义( yì)上来说，卓别林们似乎是( shì)过虑了。

但卓别林们的另( lìng)一个担忧却成为了现实( shí)。电影元素丰富了，默片时( shí)代也就告终了，默片中独( dú)特的美也随之告终了。默( mò)片之美，就在于其简洁明( míng)快，导演所有的意图，都要( yào)通过画面以及画面之间( jiān)的组合呈现。在同一个画( huà)面当中，会赤裸裸地、毫不( bù)隐讳地将仅有的几个元( yuán)素显露无遗。就如在卓别( bié)林的《淘金记》中，叙述Little Fellow初到( dào)舞厅时的那个镜头：

远景( jǐng)是在舞厅二楼欢饮的人( rén)们，中景是在舞池中拥抱( bào)旋转的男女，前景，则是在( zài)喧嚣之外，一个人独孤寂( jì)寥的Little Fellow，没有声音，没有色彩( cǎi)，仿如一张简单而凌厉的( de)黑白摄影，又确确实实像( xiàng)那些我曾十分厌恶的说( shuō)法：像是一首诗：喧嚣的舞( wǔ)厅/拥抱着欢愉/我在其外( wài)。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也无( wú)需声音，无需色彩。一旦声( shēng)音与色彩引入，就会危及( jí)到这样简洁的画面，这样( yàng)明快的表达，和在白描画( huà)上填上空白，加上色彩一( yī)样，实在是大煞风景之事( shì)。从这个意义上，声音、色彩( cǎi)的引入，却是在破坏着图( tú)像的纯粹。当图像无需担( dān)负起所有的表达时，图像( xiàng)语言所本来所应具有的( de)力度能够剩下多少也便( biàn)堪忧了。

再以《淘金记》中的( de)面包舞一段为例：

在除夕( xī)夜，Little Fellow想像着和Georgia共进晚餐，并( bìng)在她面前风趣幽默地表( biǎo)演着面包舞。如果画面是( shì)彩色的，那么卓别林雪白( bái)的脸部就不会显得那么( me)突出，而观众的注意力也( yě)会被他所表演的面包舞( wǔ)所完全吸引，而难以注意( yì)到他脸上那严肃、专注的( de)神情，在整部电影中，滑稽( jī)的Little Fellow也仅仅出现了这么一( yī)次严肃的神情——在他为心( xīn)爱之人表演之时。而同样( yàng)地，引入了音乐的话，可能( néng)会增添面包舞的节奏感( gǎn)，但却会夺去观众对卓别( bié)林脸上那无声的音乐的( de)注意。

进而言之，现实不是( shì)听到的或者是看到的，现( xiàn)实是需要我们去想象、去( qù)感悟的。因此，从这个意义( yì)上说来，电影描绘现实的( de)能力越强，其表现现实的( de)能力就越弱，或者说这样( yàng)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仅( jǐn)仅是现象的堆砌，或者就( jiù)拿上面的例子为例，无论( lùn)电影技术再如何发达，让( ràng)人们感觉到舞厅的声音( yīn)、炫影乃至气息，这样确实( shí)能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gǎn)，却难以让人们感受到Little Fellow内( nèi)心的孤独与无措。

艺术表( biǎo)现手段之间是难以存在( zài)着所谓的替代关系的，因( yīn)为彼此的取向是如此不( bù)同，效果又难以比较优劣( liè)。电影的出现，并不能取代( dài)文学的价值。同理，其实有( yǒu)声电影的出现，亦绝难替( tì)代默片的价值与作用。但( dàn)问题在于，电影不仅是一( yī)样艺术，还是一样极其耗( hào)钱的艺术，而由于有声电( diàn)影、彩色电影、3D电影能够吸( xī)引更多的观众，收回更多( duō)的利润，因此投资者会的( de)资金会涌入到更高利润( rùn)的电影形式中，而导致本( běn)来在艺术表现上处于平( píng)行关系的电影形式出现( xiàn)了逐次的替代。而第一个( gè)被替代者，就是这些诗化( huà)的无声电影。这无疑是种( zhǒng)遗憾：卓别林拍的电影再( zài)多，也总有看完的时候，到( dào)那时，也只能去看哈七啦( la)。

我并不是说现在的电影( yǐng)不好，但是有时候总会觉( jué)得这样的电影是叫人变( biàn)得越来越蠢了。默片时代( dài)中的电影元素虽少，但又( yòu)不是硬塞给观众的，而是( shì)要观众自行提取的。但现( xiàn)在的电影，都是将种种元( yuán)素一箩筐地扔给观众，甚( shèn)至恨不得用画外音直接( jiē)告诉观众导演想干嘛的( de)。现在的观众也成为了日( rì)益丰富的电影元素的被( bèi)动接受者了。试问现在有( yǒu)谁能看懂《四百击》中最后( hòu)的那个长镜头的？现在的( de)观影者多半会直接拉动( dòng)进度条跳过，然后心想这( zhè)导演傻逼啊，跑就跑呗，这( zhè)样跟拍有啥意义啊。而全( quán)没想到这是导演试图表( biǎo)现安托万逃离的喜悦，因( yīn)为高兴，所以要跑；还有的( de)却是不知何处是前程的( de)迷惘，因为不知道要跑向( xiàng)何处，所以只能跑。如今的( de)电影节奏越来越快，镜头( tóu)越来越短，也是这个原因( yīn)，慢了，长了，观众就要离席( xí)了。然后在这样的电影的( de)熏陶下，观众也要变得越( yuè)来越蠢了。这样的恶性循( xún)环，何时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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